熊亮芬
外公本年已逾九旬，身体健康，容光焕发，心境愉悦。我觉得，外公的健康长寿，与他的老式享用分不开。外公的老式享用用多个“一”归纳就是：清晨一壶茶，茶后一碗面，面里一碟姜丝，正午一杯酒，酒后一个澡，澡时擦一个背，澡后睡一觉……
我的童年在苏南外公家度过，至今记住儿时随外公到茶馆吃早茶的现象。听趣闻逸闻在其次，首要的是贪恋着五光十色的点心。那点心以面领衔，为各式各样的浇头面，还有生煎、汤包、小笼、馄饨、锅贴、各色糕团……有的茶馆兼营点心，随吃随叫。成年茶客一般都叫面吃，一声呼喊，应声处不多时就将面端来了，群众些的是一碗焖肉面或爆鱼面，讲究些的则是虾仁鳝丝虾腰或各种现炒浇头面，还有两面黄，但姜丝是必备的。那姜丝的刀功令人拍案叫绝，细得能够穿过针眼，嫩黄的一撮，盛在小碟子里，看着就让人馋馋的生津。一碗面倘没有姜丝相佐，清楚少了点睛之笔。姜丝佐面确是妙品，开胃通气，一早晨都被吊得精力爽爽的。再次一些的则在冷巷老虎灶的茶摊吃茶。其情味在于“猖狂”，能够猖狂地说话。至于点心，也和茶相等，大饼油条粢饭团，吃得暖暖的、饱饱的，周身舒坦。茶和点心都到了位（胃），有工作的就上班去了。
晨间的享用使一天的日子都乐滋滋的，接下来就有了午间的享用。午间的享用是酒和澡。那时的小酒店和茶馆相同多，外公家近邻就有一家，很经济实惠，高粱酒绍兴酒听便，下酒菜十几种，小荤小素清新迷人。菜尽管寻常，菜名倒讨人喜欢，比如鸡鸭鹅的头、翅、脚，别离叫作“叫”、“飞”、“跳”，发芽豆叫作“独脚蟹”，螺蛳叫作“罐头笃肉”，韭菜炒绿豆芽叫作“小青青白娘娘”……充分体现了民间的才智和诙谐。
酒后的沐浴应是老式享用的中心和高潮。人是薄醉微醺了，泡进澡堂百节百骱、五脏六腑、七筋八脉都熨帖松懈。还嫌不过瘾，就吆一声“擦背”，所以一条汉子将你放平在澡堂的边缘，“啪”地拍响卷在手上的毛巾，在你身上上下左右地擦呀揉的，垢条就窸窸窣窣地坠落下来，身子被擦得透红，状初生的婴儿。这时你因痛而快，爽快反常，却也因而累乏了，就躺下休憩，就请人捶个腿。捶腿亦是浴堂的一绝，不只给人以肉体的受用，也给人以音乐的享用。除了捶腿，还有扦脚，扦脚的享用在于看扦脚师傅快刀削铅笔样的扮演，移时就将你的脚修得光亮有致，人像蜕了一层壳样的惬意。这时睡意袭来，你便云里雾里进了甜美的梦乡。
我脱离苏南有好些年初了，听母亲说外公至今仍坚持着他的这些老式享用。老城里的老式享用，真是美好。修改/吕毅endprin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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